割草的故事

 

小时候曾到远处的山上割过两次草，让我最难堪的是第一次到城南百花山上割草的故事。

    那是个秋天，当时已上了小学，刚放秋假。故乡盛产红枣，但家在县城，连个枣叶也见不着。那天几个邻居的孩子相约去百花山上割草，说是割草，其实就是为了到山里吃枣。

    那时枣儿已红透，又脆又甜，甜中还带点微酸，瓤是碧绿的，红皮绿瓤。好看好吃，对嘴馋的孩子们的诱惑力极大。

    那天，东山的天色刚发亮，我们早早吃了饭就上路了，因那里有枣顶饥，也不用带中午的干粮。一人一把镰刀，一根麻绳就够了。

    城南是大沙河，趟河过去对面就是百花村，百花村的南边就是百花山。

    大沙河是我们的母亲河，从小我们在这条河里洗衣、洗菜、洗澡。河水湍急，澄清，水里鱼呀虾呀在水里活泼泼地游来游去，水深处碧蓝碧蓝的，像天空的颜色。平日里我们洗什么东西都在河边。河边上水浅浅的，水流缓慢，这里有蝌蚪，有一点点大的一群一群的小鱼，还有小手指甲盖大的小青蛙、小乌龟，孩子们还可以在这里捞淤泥打泥巴仗。大沙河对孩子们来说不亚于天堂。但是过河，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。

    大点的孩子教我们，把裤腿卷到大腿跟上，鞋子夹在胳肢窝里，一手拿镰刀和绳子，一手保持平衡。不要低头看河水，要往远处看，记住了这些要领。大家便扑腾扑腾下了河。清清的河水浸在小腿上，柔柔的，像丝绸一样，又凉滑又舒爽。我们慢慢往河心走去，水越来越急，脚下是滚来滚去烙脚的鹅卵石，踩都踩不稳，人也前仰后合，不由得低头看脚下的石头蛋子。一低头，只见河水迅急地滑过眼前，不及看清脚下的石头，那水早把眼看花了，只觉得头一晕，一个踉跄就歪倒在水里。大家惊呼"哎呀！快！有人被水冲走了！""快抓住她！"河水把我冲出去有两丈多远，等大家把我从河里捞上岸，除了手里紧紧抓住的镰刀、绳子，胳肢窝夹的鞋早被河水冲走了，浑身衣服透湿。

    大家把我搀到沙滩上，当时我脸色煞白，木呆呆的眼睛发直，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伙伴们围着我，关切地望着我。等我醒过神来，大家看我没什么事，才继续赶路。赤脚走在沙石野草的路上，可想而知是多么难受，但我不想拖大家的后腿，咬着牙紧紧跟着。

    为了及早赶到目的地，我们专挑近路走，从一座山梁翻到另一座山梁，为的是更快地来到枣树林子。大家为了让我走的快，又不至太伤脚，大点的孩子把上衣脱下来让我裹在脚上，二旦用一种很细又柔韧的草搓了根细草绳，绑住那些衣服，这样走起来就快多了。

    "哎呀！长虫！"三毛惊叫，我汗毛倒竖，远远地躲在大孩子们的身后，往草丛中瞅着，只见白晃晃的一条，迅即掩进了草丛深处。大家惊魂未定，二旦又惊呼"野鸡！"一只拖着长长尾巴的五彩野鸡嘎嘎鸣叫着，从山崖上展翅飞向前方的一片深树丛中。

    割草是假，我们每人随便割一小捆背着，到了枣树林好当晃子。此时，山下就是我们心仪已久垂涎欲滴的枣树林了。只见红玛瑙似的大枣一嘟喽一串地缀满枝头，碧绿油亮的叶子衬着那些大红枣更加让人喜不自禁。

    我们几乎是飞下山来，大家争相跑到树下，摘了那滚圆闪亮的大红枣，迫不及待地塞到嘴里，一口咬下去，嘎巴脆响，满口生津，唇齿溢香。我们一人摘了一大堆。坐在洁白的沙滩上，美美地吃着。故乡有约：走到树下"不让吃饱，把树砍倒"，只要不带走，可以尽管吃。看枣林的是个60来岁的老头儿，手里握了把镰刀，他走过来，严肃地说，只能吃，不能装。我们边点头边不迭声地嗯嗯着，只见他背着手又到别处转悠去了。

    我们尽情地吃。儿时除了过年那几天能吃饱肚子，平日几乎都是饥肠辘辘的。吃，对于我们每个孩子来说是莫大的享受。敞开肚皮吃吧。大点的孩子学说着大人的话，告诫我们不要吃的太撑得慌，枣到了肚子里发胀，能把人撑坏。大孩子们多少有点节制，小孩子们便不太懂这个道理了。吃饱了，还吃，我便是这样。

    我们一个个挺着吃的胀鼓鼓的肚子，互相看看，露出满足的微笑。兰儿最精，她早摘了一把又大又红的枣打开草捆塞到草里，又重新把草捆绑好，几个大点的孩子也都效仿。几个小的不会这种技巧。只是把肚子吃的鼓了又鼓。大家一起上路了。

    太阳快落山时回到了家里。娘忙着端饭给我吃，哪还吃的下去饭？此时的我，肚子撑的太难受了，竟一句话也不想说，找了一张席片子铺在院子里，四脚八叉地躺在那里，再不想动了，肚子一阵阵隐隐作疼。天渐渐暗下来了，我依然那样躺在那张席子上，一动不动，满天的星儿冲我眨着讥诮的眼，它们笑话我没出息，贪嘴，可我顾不上这些，肚子胀的太难受了。我在心里默默地告诫自己，以后，无论再好吃的东西，也不能吃成这样，这样太受罪了。

    那年我大概有七八岁的样子。但第一次割草的故事，虽不甚美妙，却让我终生难忘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6、8、7